地球真是个怪地方。
就譬如说这里,好端端的大地像被砍断了肩膀,来个大畸形,这
里凹一块,那里陷一片的。明明是残废,偏偏就在这个阿根廷和巴西
两国交界处,形成一个世界上最宽,风景最美的伊瓜苏大瀑布(
Cataratas del Iguazu)。
Cataratas ,西班牙语即瀑布,念起来口水花四溅。
它也是世界三个最大瀑布之一。
第一瀑布是北美的尼亚加拉。第二是非洲的维多利亚。第三就是
伊瓜苏。
要看清楚整个齐全的伊瓜苏,当然就得在阿根廷与巴西两国边境
之间穿梭。难得是这两个国家都深谙旅游外汇之意义,瀑布两端设在
效率极高的海关,那双盖印的手盖得比什么都快,肥水灌溉两家田。
一抵步,就被立刻安排前往阿根廷边界。全团不过十人。当然,
自己独往不是不行,但要在两国海关进进出出办手续,靠“一个人的
力量”,恐怕很耗时间。而且在瀑布公园内,又时时恐有被抢的危险。
这片瀑布的极大范围,被纳入阿根廷境内。并且已被开辟为国家
公园。但是,阿根廷这国家还没有在南美洲出现之前,它已是南美洲
图匹印地安人的生活区。伊瓜苏就是图匹语“大水”。1541年西班牙
殖民军“发现”瀑布的时候,也曾为它改了个名字,叫作“圣他玛利
亚”,当然,这名字变成个永远的笑话。1986年,联合国文教科组织
正式将伊瓜苏大瀑布选入人类自然景观遗产系列。
伊瓜苏瀑布,发源自伊瓜苏河,这河流经巴西高原1320公里,沿
途集纳了大小河流30条,再汇为大河后,来到两国边界处的断层处冲
下。河面最宽的地方足有 4 公里,旱季时,断层处分为275股大大小
小瀑布,雨季时就汇为一道气势独特的世界最宽瀑布,水流量为每秒
1万2700立方米。雨季时来看?想都别想。
但无论什么时候,瀑布水势最险恶处,仍然是在“魔鬼咽喉”。
顾名思义,魔鬼咽喉就是一处转弯抹角,群水集聚的涌动喷口,
水声和水色在这里掩盖一切。
雨季时,当所有大大小小瀑布汇成世界上最宽的瀑布,伊瓜苏的
水声,远至25公里外都能听到。
在阿根廷的瀑布公园,游客可以走在瀑布之上,也可以走在瀑布
之下,更可以搭小艇,坐到魔鬼咽喉喷口附近去,让明显有虐待狂倾
向的工作人员多次把船冲进瀑布,惊险刺激一番。
可惜我刚刚从一次几乎丧命的飞机降陆,精神震荡太大,一点也
提不起看水心情,只想自己迷失在树林里,睡个好觉。
也许是离开热带太久了,此刻热带雨林虽在我的面前,恍惚还不
是真实,我必须用手触及才能感觉它。它潮湿、粘邋、吵闹。我脑袋
内,有许多颜色妖异的热带小昆虫正集聚舞会。是的,太久没看到绿
色植物了,一棵棵一株株青翠碧绿地张牙舞爪,正茂盛嚣张地向人袭
击。我发觉雨林空气里,有一种性的刺鼻气味,生机异常旺盛,所有
纠缠不清的植物都互相拥抱,挤在一起繁殖。
说真的由巴西望到的伊瓜苏,似乎比较美。
这真是始料不及。
因为经过两国一番谈判,瀑布最美的部分还是被纳入了阿根廷,
但世事不到关头也不知得失,譬如这瀑布,站在太靠近的原处根本就
欣赏不到,一定要有个距离。譬如现在,由巴西这边望过对岸去,气
势就更为磅礴壮观。巴西当然是聪明的:最美的部分归你,由你来保
养,我在对岸设满景点卖票收钱,让人欣赏。
巴西人的随和,也让伊瓜苏瀑布显得更为自然。虽然国家公园内
的设备实在比不上阿根廷先进,但人们更随和乐天,更会笑,更懂得
生活。虽然瀑布范围分得少,但极会利用。巴西人,对大自然也有胆
识去放怀挑逗,他们在瀑布前面筑搭岌岌可危的长桥,一直通到瀑布
面前去,让游客完全浸淫其中。我想,谁到了巴西都会放松,只有生
命真正放松了,平时你自己以为没有的随和与欢乐都会立刻浮现出来。
巴西瀑布公园的午餐自助餐桌上,连那个烤猪头都戴着一朵冶艳的玫
瑰。
伊瓜苏瀑布的最大魅力,除了它拥有世界上最宽阔的大水风景,
归根结底,还是那分给人时空恍惚但又永恒的错乱感觉。
水柱的落差,达80米,约有22层楼高度,谁站在这大水前面,面
对着50米高的珠帘飞雾,谁都会震动。
我除了屏息,甚至错觉这飞快急速流去的一切就是永远。因为人
太渺小了。
当我穿入重重水雾中,突然间就失去了太阳,但四周还都是白光,
而空气里全是水珠。我突然有种随着大西洋阿兰提斯陆沉后的感觉。
总之这不似人间。
然后我走到浮梯尽头,看到瀑布就在自己眼前冲下来了。这一刻
真想哭。当然,不是伤心,自然给我如此直见性命又坦白的启示,我
以后实在不必再买谁的帐来活下去。我就是我。就如这大水就是它自
己,完全不让旁人有左右的可能,一意孤行,默默去做,这就是难得
的快乐。
我全身尽湿。由头到脚,全身没一处干的身体。难怪要我们把相
机统统在走这条通道前都寄放起来。其实,迎头迎脸是一次那么伟大
的冲刷,要完全投入这开放状态,人类实在是什么都不必携带。
我久久站着,头一次被那么大的水由那么高照头照脑淋下来,虽
然不是教徒,仍觉得像洗礼。
我不是想洗去以前的我,以前的我虽然没有太多善行,却有着一
些以后我那年龄再也无法重复的罪恶,当然我也珍惜它们。我之想到
洗礼,是想洗掉我那些婆婆**的剩余矛盾软弱,洗掉我灵魂上仅存
的教条和障碍,好让可以腾出更多空间来,切切实实让我以后更无拘
无束地投奔自己经过翻新的感官。也许,我以前还是不会做人,常常
到了最后底线,还是把自己无可奈何送往一层所谓规则的过滤。谢谢
所谓的教育,谢谢所谓的道德,以后不会再被绑手绑脚了。丢东西的
感觉,真好。
走进来的时候,身边水雾白茫茫一片,好像寻幽探秘,原来回程
很远,更须沿途一路摸着钢索,步步为营。但幸好,我并不寂寞,因
为出了瀑布后,雨林内原来有许多在隐秘中自得其乐的动物,尤其是
蜥蜴。
蜥蜴是我喜欢的动物。它们不唱高调,但很警戒,总是老老实实
懂得在任何状态下都保住自己一条命。一被人发现,就会摇摆着一个
极端不雅的姿势遁逃而去。也许因为我还不及它的放任程度,才会那
么崇拜它。
说是四天的瀑布团,其实只有两天真正看瀑布,其他两天,是名
正言顺被关在小镇上坐牢。
巴西那部分的小镇还好,有些什么飞禽公园之类可以消磨时间,
反正买张票进去,什么鸟都看。
但回到阿根廷,那个名字就叫伊瓜苏的小镇,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非常明显,就是那种在吸旅游血的地方,给人完全是靠瀑布寄生的感
觉。
全镇约有百多平方英里,居民十数万,但只要走在街上,都是刚
刚戒严过后的感觉,街上没多少人,有的话,多是妇女小孩,假如遇
上一堆当地年轻人,最好快快走开,在瀑布就是这些孩子往外国游客
身上抢钱袋项链。
夏天在此瘫痪、喘气。没风,也没遮挡阳光的地方,除了大量苍
蝇和远方微弱收音机声音,这里是个阳光充足的死城。
我三餐都窝在旅店,旅店里冷气机是唯一最亲近的东西。但还是
冒汗。这让我想起那些在炎热午睡中杀人的黑白电影,外面阳光灿烂,
里头粘粘的尸体躺在床上。
除了睡完再睡,然后就是不断把自己送上酒店的吧台,一杯接一
杯来者不拒地喝。年轻侍者看住我,他没喝,但他眼神比我还要茫然,
但,一个人的环境就是他的命运。谁都不能救他。
整个伊瓜苏大瀑布仍在远处日夜不停张大喉咙吞吐,它就是这附
近的唯一主角,如今世界变成这样,恐怕连它也觉得啼笑皆非,然而
小镇这里,已经有人疲倦地,靠在钢琴旁边,开始喃喃地唱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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